大畜之象,是「天在山中」,所表達的主要是天的剛健,為艮山所止,乃成畜養於內的象徵,其畜之大,在對比小畜的卦象時可見一斑。再看卦辭:「大畜,利貞,不家食吉,利涉大川」,動象明顯,特別容易令人誤會凡卜得本卦,無論占問何事,皆宜全力出擊,並且遠近都無往不利。〈雜卦傳〉說:「大畜時也」,重點提出關鍵所在,就是要掌握時機。換言之,能適應時機而行者吉,反之則凶。

這裡有需要稍微說一下「畜」的意思,〈象〉曰:「天在山中,大畜。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,以畜其德……」,大意是自然界中有高山比天高,那是要積蓄多長時間才能達到的境界!前賢假借世間事物來闡述義理,比喻君子修養高,累積的學養深厚,是時候用世了,所以占得本卦者,最應該先檢討自己是否德才兼備,同時考慮時機是否成熟,然後才能斷定吉凶。人貴自知,如果「無料」卻又勉強進取,自然凶多吉少。

本卦之內卦是乾,剛陽上進,若不受控,則容易闖禍,此所以有雷天大壯之類的卦象以警惕世人。本卦之外卦是艮,艮山為止,畜止內在乾剛正氣,所以〈彖〉云:「能止健,大正也」,就是說因為有艮山在上,才能畜止乾剛,並且所畜者大。對比之下,小畜卦巽在乾上,以其巽順,不能畜止乾剛,故為小畜。又曰:「大畜,剛健篤實,輝光日新其德」,當中的剛健是表達乾義,篤實則指艮止,讓剛健充實內涵,美德內蘊,德興不衰,正是本卦吉祥的根本。

所以總的來說,本卦之德,重視自身懷德,而後待時出擊。卦辭中:「不家食吉,利涉大川」者,自是以「大畜」為先決條件,即是自己必須「大有料」,方宜考慮「不家食」,待真正的時機來臨時,才「利涉大川」。若就文字上的考究言,則對於本卦辭的解釋,可以有很多不同的演繹。惟以占卜問事做目標時,則必須依據本卦之性情來推論吉凶,不可拘泥於文字,所謂「依義不依語」,是判斷卦爻的根本原則。

除了「畜」義之外,在實際占卜時又該如何領略「時」義呢?這當然是要靠占卦者隨機應變,說抽象一點,就是所謂的觸機。不過,若仔細分析本卦各爻辭所言,亦不難看出當中「時機」之所在。且看初九:「有厲,利已」,一般通俗的解釋是:「有危險,利於終止」,姑且先不論這說法解釋得如何,單就時機而言,若問卜占得此爻,則主相關的事情不宜進行,否則會帶來危險。其實,初九得六四之應,本屬吉祥,惟初九陽爻,處於剛健之始,所謂未果其健,象徵自身力量不足,若在此時大展拳腳,實難望成功。所以本爻以其初陽性質體現畜養不足,以其所應之六四爻體現客觀環境,「畜」,「時」一併考量,占斷才有把握。

先師講解本卦初九時,曾舉一例,這裡可以稍作引述,讓讀者們體會一下解卦斷爻的靈活運用。爾時,有一商人因生意困難前去求教筆者師父,據他老人家憶述,事情發生在80年代初,那位商人因港幣貶值,導致生產成本不斷上升,手頭上的訂單是交付一批虧一批,未來的訂單亦不是不承接就可以解決問題,因為要冒上大量流失客戶的風險,同時工廠生產線停頓亦會帶來沉重損失,局面可謂進退兩難。師父慈悲,為他占上一卦,以助他決定行止,結果卜得本卦之初爻動。

若據前述「有厲,利已」的通俗解,則必定會勸說來人盡快終止所有買賣,不然便會有危險,但當時師父卻有別的看法。他強調來人家境殷實,生意是承接其父而得來,生產技術亦領先同業,說得上是「有料」商人。再看變卦是蠱,有繼承之意,而初六言:「幹父之蠱,有子,考无咎。厲終吉」,明言雖有厲,但終吉,與本卦初九爻不謀而合,所以師父只囑咐來人稍為忍耐,待到年底便有轉機。未幾,當時的港英政府為了挽救市場對港元的信心,便推出了聯繫匯率制度,來人的生意危機亦得以順利化解。

這裡對初九爻的判斷未有依照主流觀點,但卻非常靈驗,可見易占最重視靈活運用。「有厲」,是準確而概括地對來人身處的客觀環境作出重點的描述,至於「利已」的釋義,師父按占問背景作出了引申,認為可解作「有厲」的環境將要結束,會帶來利益,再參考〈象傳〉所言:「有厲利已,不犯災也」,說明只要不輕舉妄動,便不會有災,是故利於等待時機,「大畜時也」,果然是占斷的關鍵。

本卦的六四,六五兩爻,象徵著大畜養,因此對於它們相對應的初九和九二,在一定程度上起抑制作用,以遏止陽爻剛健太過,於自身涵養未足時妄作生災,所以初九和九二一般都主時機未成熟。試看九二爻辭所說:「輿説輹」,意思大抵是指,若強行前進,必使車輛損毁。「説」是脫,「輹」姑且可視為車輛的部件,區區三個字,足以令人看到,本爻對所占問之事的行止,作出什麼樣的指示。

這裡假借人事以顯理,雖說連車都「散架」了,但並非大凶之兆。至於〈象〉曰:「中无尤也」,各家自有不同的解釋,據筆者所知,應參照「不怨天,不尤人」中尤的意思,即作怪責、歸咎解。綜合而論,九二剛健,屬剛愎自用的表現,因此最不宜與他人合作,否則買賣不成還傷了感情,故「中无尤」是提示不應將失敗歸咎他人,「輿説輹」實在是因時機未成熟所致,若知機,自然是可以避凶。若不知機,後果亦只是「車毀」,並非「人亡」,此所以說非大凶者也,此時若懂得自省,不怨天尤人,則未嘗不可東山再起。

學者們亦應參考一下小畜卦的九三爻辭「輿説輹,夫妻反目」,亦是以車毀作喻,結果同樣是人際關係受到損害,其中的異同值得比對研究。綜合而言,大畜卦之吉凶占斷,首重自身畜養之厚薄,然後見機行事,據筆者經驗,實際情況有不少會是反常的,就是說,一般是怕畜養不足卻又急著往前湊,但近年碰到的占例,越來越多是來人已有足夠的能力、學養,但卻非常不願意面對改變,離開固有的舒適區,鼓起勇氣嘗試去「不家食」、「涉大川」。曾見一男,快將四十,念完一個又一個學位,還說要繼續讀下去,究其原因,並非為了求學,實在是安全感不足的問題。這正是學養足,時機亦早已成熟,卻尚未行動者,最宜深刻體會為何本卦說「不家食」才獲吉。